第8章 泰山頂上，挑夫少年（第1頁）

p>泰山，五岳之尊。p>p>當游客們乘坐纜車，輕松愜意地俯瞰群峰時，一條蜿含蜒曲折的石階小路上，一個身影正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。p>p>那是個少年，看著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。p>p>他上身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t恤，汗水浸透了衣背，勾勒出少年人緊實而富有爆發(fā)力的肌肉線條。他的肩膀上，壓著一根被磨得油光發(fā)亮的扁擔。p>p>扁擔兩頭，掛著沉甸甸的礦泉水和方便面，壓得竹竿彎成了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。p>p>尋常挑山工，走到這里早已氣喘如牛，步履蹣跚。p>p>可這少年，步伐沉穩(wěn)，呼吸勻稱，仿佛肩上扛的不是百斤重擔，而是兩團棉花。p>p>最奇特的是他的頭頂。p>p>一顆破舊的、黑白相間的足球，隨著他的腳步，平穩(wěn)地顛著，像是被一種無形的磁力吸在了他的頭皮上。上臺階，轉(zhuǎn)彎，躲避游人，那顆球始終沒有掉下來。p>p>他叫石天磊。p>p>一個名字里有“天”有“磊”的少年，仿佛生來就該與這座大山為伴。p>p>他不是游客，也不是什么行為藝術(shù)家。他是個挑山工，這是他的活計，也是他一家的生計。p>p>“嘿！石頭！歇會兒唄！”p>p>路邊一個賣煎餅的大叔沖他喊。p>p>石天磊停下腳步，扁擔穩(wěn)穩(wěn)地放在地上，頭頂?shù)淖闱蛞岔槃轁L落，被他用腳尖輕巧地一勾，停在了腳邊。他憨厚地沖大叔笑了笑，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。p>p>“不了，王叔，還得送一趟?！眕>p>“你這孩子，就是個鐵打的！”王叔搖搖頭，遞給他一瓶水，“拿著喝，叔請你的?！眕>p>石天磊擺擺手，從自已的擔子里拿出一瓶，擰開灌了兩口：“俺有。”p>p>他就是這樣，不占人半點便宜，性格像山里的石頭一樣，耿直，也有些硌人。p>p>歇了不到一分鐘，他又挑起擔子，用腳把足球顛回頭頂，繼續(xù)向上走。p>p>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臉頰滑落，滴在滾燙的石階上，瞬間蒸發(fā)。他對此渾然不覺，腦子里只想著一件事：再跑一趟，就能多掙三十塊錢。p>p>這三十塊，夠爹買兩天的藥了。p>p>他爹，老石，也是個挑山工。挑了一輩子的山，挑出了一身本事，也挑出了一身毛病。腰椎間盤突出壓迫了神經(jīng)，現(xiàn)在別說挑擔，連下地走路都費勁，只能躺在床上，每天靠藥止疼。p>p>家里還有個妹妹在上高中，成績很好，是全家的希望。p>p>所有的重擔，都落在了石天磊這個剛成年的肩膀上。p>p>他沒得選。p>p>除了這身力氣和從小學了幾天、一直沒丟下的球技，他一無所有。p>p>日近中午，他終于把貨物送到了南天門的商家手里，拿到了今天的工錢。他仔細地把一張張汗?jié)竦拟n票捋平，塞進貼身的口袋里。p>p>下山的路，他沒有走尋常路，而是拐進了一條游人罕至的密林小道。p>p>卸下了重擔，他的腳步輕快得像一只山羚。p>p>那顆破足球，此刻終于不再待在他的頭頂，而是在他的腳下，歡快地跳躍著。p>p>他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帶球狂奔，腳下的足球仿佛有了生命，總能巧妙地避開樹根和石塊。p>p>一個急停，一腳爆射，足球“砰”地一聲砸在遠處一棵百年老松的樹干上，又精準地彈了回來。p>p>這是他一天中最快活的時光。p>p>只有在踢球的時侯，他才能暫時忘記生活的重壓，忘記父親的嘆息和妹妹的學費。p>p>在足球的世界里，他不是挑夫石天磊，他是無所不能的“石頭”。p>p>回到山腳下那座低矮的平房時，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青年，正蹲在他家門口，嘴里叼著根草，一臉的焦急。p>p>他是石天磊的發(fā)小，趙小帥，外號“瘦猴”。p>p>“石頭！你可算回來了！我都等你半天了！”瘦猴一見他，立刻跳了起來。p>p>“咋了？”石天磊一邊擦汗，一邊問。p>p>“魯泰杯??！今年的魯泰杯民間預(yù)選賽，開始了！”瘦猴的眼睛里放著光，激動地揮舞著手里的報名表，“咱們鎮(zhèn)上要組個隊去市里參加海選！我想讓你當咱們的后衛(wèi)！”p>p>“魯泰杯”是魯省最富盛名的民間足球賽事，冠軍不僅有高額獎金，表現(xiàn)優(yōu)異的球員，甚至有機會被職業(yè)俱樂部的球探看中。p>p>這是無數(shù)草根足球愛好者的夢想。p>p>石天磊的眼睛也亮了一下，但那光芒，很快就黯淡了下去。p>p>他搖了搖頭，聲音有些發(fā)悶：“我不去?！眕>p>“為啥??？！”瘦猴急了，“你忘了？咱們小時侯的夢想，就是一起捧起魯泰杯！你那一腳遠射，咱們鎮(zhèn)上誰擋得??？！”p>p>“要挑山。”石天磊的回答，簡單而沉重，“爹的藥不能斷。”p>p>瘦猴的興奮勁兒，一下子被這三個字澆滅了。p>p>他知道石天磊家里的情況。p>p>屋子里，傳來老石壓抑的咳嗽聲。p>p>石天磊推開門走進去，昏暗的房間里彌漫著一股膏藥味。p>p>“爹，我回來了?！眕>p>床上的老石勉強撐起身子，看到兒子記頭的汗，眼神里記是心疼和愧疚：“今天……又跑了三趟？”p>p>“不累。”石天磊把工錢放到床頭柜上，輕聲說。p>p>門外的瘦猴，看著這對父子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他把報名表卷了又卷，最后還是塞進了石天磊家的門縫里。p>p>“石頭，你再想想！報名截止還有三天！你要是不去，就是咱們?nèi)牭膿p失，也是你自已的損失！”p>p>說完，他嘆了口氣，跑遠了。p>p>石天磊沒有回應(yīng)。p>p>他默默地給父親倒水，按摩，然后走進廚房，開始準備晚飯。p>p>夜里，全家都睡下后，他悄悄地走出房門，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。p>p>月光下，他從門縫里抽出了那張皺巴巴的報名表，手指在“魯泰杯”那三個字上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。p>p>他拿起身邊那顆破舊的足球，抱在懷里，像是在擁抱一個遙不可及的夢。p>p>山風吹過，帶來了遠處的松濤聲，也帶來了他壓抑在心底的渴望。p>p>他想去。p>p>他怎么會不想去呢？p>p>但現(xiàn)實，就像他肩上的扁擔，沉甸甸地壓著他，讓他抬不起追逐夢想的頭。p>